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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很重要

2014-03-01
“故事”很重要(文/王路) 作者: 王路

导演贾樟柯发微博说:“有人问我:谁的电影剧作理论,对你最有影响?我答:傅山先生的书法理论对我的剧本写作最有影响: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

在这条微博下,我看到另一条微博,是西南财经大学一位老师对论文The mortality cost of political connections的评价。他说:“这篇文章也发在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R&R。我实在佩服Raymond Fisman,能够把内容和分析非常简单的论文发到以要求技术和数理分析闻名的RES上!我承认,我是怎么也想不出为这篇文章写这样的开头!”

我好奇,就点开了看。但我专业水平太差劲,把开头来回读了三遍,还没看明白好在哪。我就私信师弟请教,他解释了半天,但我总觉得他也没理解原博主的意思,到底好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回头,我把贾樟柯的微博说给一个搞剧本创作的朋友,他听了点头沉思了一会儿说:“说得好。”我问他:“好在哪,到底对剧本创作有什么启发?”他说:“傅青主是反对赵孟畹模憧锤登嘀鞔醋鞣绺窈驼悦项不同,就知道了。赵孟罹褪堑湫偷那伞⒚摹才拧!蔽倚α耍透谋鸬幕疤狻N揖醯盟裁欢

不是说你把傅山叫做傅青主,就懂他的意思了。我认识一个有点怪僻的小公务员,提到毛泽东必称毛润之,案头上摆的都是《论持久战》这些书。他说:“在毛时代不会出现大的腐败。”我就问:“如果毛泽东是今天的一个小公务员,他会贿赂人吗?”他说:“绝对不可能。”我说:“那假如毛泽东被国民党或者土匪逮捕了,押解路上,他会不会出点银元贿赂士兵脱身呢?”他坚定地摇摇头:“不会。”我就笑笑跟他聊别的了。第二天,我腹黑地发给他一篇文章,谢觉哉写的《浏阳遇险》。

回到傅山和贾樟柯。假如考官出一道考题:“如何从剧本创作的角度上理解傅山宁拙勿巧的说法?”我会讲一个故事来作答:

《红楼梦》第二十五回,马道婆去贾府请安,见到贾宝玉的脸被烫伤,趁机撺掇贾母给她们庙里掏点香油钱。马道婆说,凡是富贵的人,身边总有大大小小的鬼跟随纠缠,不过,只要家里肯一天出几斤香油,点个大海灯,就有菩萨护佑,小鬼就不敢近身了。贾母就问,一天需要几斤?马道婆说,这个不拘,像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一天四十八斤油,锦田侯的诰命,一天二十四斤油,还有几家五斤、三斤、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

接下来,如果让我写剧本,假如我没看过曹雪芹的原著,或者对这一节记忆不清的话,我就会这样写:贾母就报个数,让下人去置办就得了。诸位想想,如果你写,会不会想出别的写法?——这么写,就叫做“轻滑”,犯了傅山说的“宁支离勿轻滑”的病。曹雪芹写的是:“贾母听了,点头思忖。”我思量这八个字,感慨曹雪芹真是天才。不过更天才的还在后边。马道婆见贾母如此,就说:“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像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

下面,曹雪芹的功力就浮出水面了。我敢打赌,曹雪芹替贾母开出的数字比今天几乎九成的编剧都保守,他给的数字是:五斤。

这就叫,宁拙勿巧。

——我想,十有八九的阅卷老师看到我这个回答,会给我高分。但我在读曹雪芹这段小说时,老实说,根本没有想到傅山。

当年读书的时候,seminar上汇报论文,老板会先问:“你汇报的这篇文章,讲了一个什么故事?”我很诧异:“论文不就是假定、模型、数据、检验,不就完了吗,还要什么故事?”

今天早把所学专业忘光了,却记得老板这句话,深以为然。——如果背后没有故事,单拎出来任何高明的理论,几乎都是于事无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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