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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我透过他们看到的中国

2013-12-30
时尚视线
2013 我透过他们看到的中国
作者: 于昊龙

2013年一月,在上海返回北京的航班上,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在北外学克罗地亚语,父母靠经营服装工厂致富,家境优越。以我当时的认知,一般出自这样家庭的孩子都会选择读商科,然后回家乡帮父母打点生意,继承家族产业。所以我很好奇他为什么选择念小语种,他的回答让我惊讶:“我不想像我父母一样经营工厂,尽管这会让我拥有财富,但是在别人眼中,我也只是一个有钱的人,是一个靠继承而获得体面生活的人,事实上得不到多少尊重,我不想这样。我想掌握一门让我能自给自足、能获得别人尊重的生存技能,我想出去了解世界,做一个有文化素养的人。我家的工厂就在北京新规划的大外环外不远,并且制造了不少污染,将来一定是留不住的。”现在他已经在克罗地亚生活了近三个月,这是他从小到大以来第一次走出国门。朋友圈里常常会看到他拍摄的照片,他用镜头告诉我们,他正在一步步实现自己“摆脱土豪头衔”的理想。相比白手起家的故事,他甚至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别人承认,在很多人抱怨自己不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时候,我不知道在中国有多少像他这样渴望靠才能来证明自己的“富二代”。

2013年二月,从家赶回上海参加为期四天的美国数模竞赛,这是一个参赛队伍超过80%来自中国的比赛,结束的那天已是近除夕,机场、火车站、高速上都是赶着除夕脚步回家心切的人。这是我第一次真切体验了春运。从首都机场去东直门方向的机场高速上堵得彻底,这条高速有十几个车道,却还是吃力地承载着回家的人。春节对中国人来说究竟有多重要?让远在世界各地的华人都要不畏拥堵和颠簸在这个日子到来之前和家人团聚。我本该乘坐的那辆高铁也早已驶离北京西站,我坐在停滞不前的车里,想起之前读到了一篇文章,文章大意是讲只讲事业和挣钱的中国人轻视家庭的重要性,而美国人办公桌前都摆着全家福种种。有趣的是,后来我也去了美国,也去了几个美国人的办公室,他们的办公桌上没有全家福。面对眼前浩浩荡荡回家的中国人,我想这篇文章的作者大概既不是中国人也不是美国人吧。我想,大概中国人心里有两个家庭,一个“大家庭”,一个“小家庭”,他们平日里拼命工作建设“大家庭”,过年再忙、车票再难买、机票再贵,也要回到“小家庭”中与家人团聚。内敛含蓄的中国文化教给我们从来不要把爱和关心流于表面,相反,我们有时候习惯用不满来表达关心,用沉默表达爱。倘若心里真的有家庭,还需不需要通过摆一张全家福来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家人呢?

2013年三月,我收到父亲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刚完工不久的通体玻璃房子,房子建在家乡护城河旁边的小公园里,附言:“这是我给你妈妈造的‘小小茶馆’”。春节在家的时候,爸爸推荐给我一本《就想开间小小咖啡馆》,他说这人写的挺有意思,他也想这么做。我花了几小时读完,以为他又向往常那样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造了一间!我很清楚这就是他的教育方式,很少说教,身体力行,用行动影响我。他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式老爸,沉默是他的表达方式。他对母亲格外好,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爱我的方式。母亲工作之余喜欢传统音乐,他开一间小琴行让母亲在周末教孩子弹古筝,只是爱好,也不作收入来源,后来来琴行学习的人多了,母亲不再教,转而聘用音乐老师。母亲是一个传统的女人,我从她身上看出很多中国女性独具的品格:她会在琴行外放一台饮水机,为路过的人提供饮用水;她会召集她的书法朋友在琴行开展慈善拍卖,为患有先天性疾病的三个孩子筹集手术善款。我跟她说我计划将来从事金融工作吧?收入多。她不高兴:“你不要为了挣钱工作,去做自己真正喜爱的事情,当你将自己的爱好当作一生的事业来经营的时候,金钱自然不是要操心的。”

2013年四月,我认识了一格,这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姑娘带着她写的第一本散文集《格外》到我曾经就读的高中签售。她是一个格外自信又稳重的北京女孩,现在在美国一所文理学院念书。今年圣诞节,我问她计划怎么过,她发给我一本《孔子传》,说这是爷爷在她出国前给她的,正好借圣诞假期一读。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原以为她会说周游美国之类。我不禁想起BBC的一篇名为《中国90后留学观悄然改变》的报道,前人出国留学是为了改变命运,改善生活;而现在的我们选择留学,可能越来越倾向于去了解世界、体验另一种文化和生活,甚至是去传播我们的文化。一格没有放弃对中国文化的理解,是因为我们越来越发现我们拥有的几千年文化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我们有责任和义务让世人了解它、甚至接受它,我想一格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典范,带着传播中国文化的使命去异国他乡学习,并以自己出色的人格魅力和个人素养向世界表现新一代中国年轻人的风貌。

2013年五月,母亲的同学带着六岁的儿子从新西兰回到北京,我们一起吃午饭,妈妈问她为什么这个时候回国了,她说为了让孩子接受中国扎实的九年义务教育,之后再去国外接受优质的大学教育。没错,在新西兰洁净的空气和优质的生活环境面前,已经移民的她还是选择了把孩子送回国接受基础教育。我想起不久前微博上有博主又在感叹中国人得不了诺贝尔奖是因为中国基础教育出了问题,有人这样反驳:“其实很理解博主这种人,在文革中浪费了生命,在上山下乡中虚度了青春,没机会接受规范的基础教育,带着惨不忍睹的底子在一个时无英雄的时代勉强度日。当面对那些接受了全世界最扎实的基础教育、综合素质远远超过他们的年轻人时,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感扑面而来。”不久前有人向陈虎平提问:“您对近几年年轻人移民怎么看”,陈的回答是:“他们就相当于在1910年代,嫌美国政治肮脏、空气污染、社会浮躁、奢侈横行,然后移民了。哪个国家强大,就去哪儿学习,再过十年,来中国学习的白人满地都是,但是现在还是要去美国学习。”我不知道这些观点是对是错,或者说是多少对多少错,但庆幸的是,至少有人开始在怀疑的时代发出不同的声音,至少这是好事。

2013年六月,你提前一天从天津飞到上海,捧着生日蛋糕出现在PVG,为我提前庆祝二十岁生日,也为我送行。相识八年,从来不敢奢求你付出,你却总是给我惊喜,后来在PVG到西雅图的航班上,朋友说:付出是幸福。月底,我在Cornell开始了一个半月的夏季学期,第一周去写作教授Prof. Snow的办公室做每周一次的tutorial,我注意到他不到十平米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中国地图,便问他为什么,他简简单单一句话:这个世纪属于中国。突然想起来,罗杰斯教导他的两个女儿:去学习中文,21世纪将属于中国。
2013年七月,在纽约的一家咖啡店,我结识了S,后来才知道他是卡尔森资本的投资组合经理。在那之后他来上海两次,我带他游览这座城市。我喜欢和他聊天,他总能给你一个全新的看问题的视角。他的中国朋友告诉他,他们之所以把孩子送来美国学习是为了逃避中国高中残酷激烈的竞争和学习压力,他说每次他问在美国高中求学的那些中国孩子周末打算去干什么,得到的回答都是到处游玩,他说孩子在学习的阶段就是要全身心的学习,而这些孩子根本就没有在学习,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中国家长要他们的孩子逃避学习压力;他说美元对人民币会升到1:10;他说有一次和在NYU念书的中国某官员的儿子吃饭,那个孩子抢着付账的失礼行为让他大跌眼镜;他说坚强的人才会哭,因为他们不怕向别人流露自己的真实情感,懦弱的人才佯装不哭,他们不敢直面自己的痛苦;他把Shanghai Daily翻了个遍说:在美国我们都在谈论中国GOV扶持困境中的银行,你们的报纸却没有报道,也许是你们的GOV怕中国人知道了会纷纷将银行账户中的存款提取一空。他讲他的励志故事:他当初申请哈佛耶鲁全部被拒,后来他在南加大读完本科就去工作了,他很努力,现在哈佛的毕业生为他工作。

还是在七月,我们几个小伙伴半夜坐在Cornell宿舍楼的客厅里聊天,我第一次接触Y这样的人。TA来自港中文, TA跟我们讲述TA的经历、家庭、和感情史。TA一个人飞了半个地球来到美国参加这个项目。TA直来直去、简单、直接。TA坦言TA的取向,TA愿意跟我们这些刚认识的朋友分享这么多TA的真情实感和经历,我从来没接触过有这么多经历却还这么单纯率真的同龄人,我打心底佩服TA和TA的勇气。我一直认为人越长大,会变得越沉默,TA告诉我,也许长大的另一种方式,就是从那么多不安、痛苦、失去和得到中,变得越来越率真。兴许是对的:最怯懦要属不敢袒露真实。明年TA要去丹麦交换一年,祝福TA。

2013年八月,我二十岁了。上大和来自人大、南大、厦大的朋友们以及一个海地女孩在Mary家给了我一个终生难忘的bd party。更欣慰的是,我们萍水相逢,现在更是又散落到世界各地,却都还保持着联系。

后来,我又认识了一些人,透过他们,我了解着中国和这个世界。以后再说吧。

谨以此文向各位朋友献一份新年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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