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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派清口”看海派文化认同

2009-06-16
海派清口,海派文化
从“海派清口”看海派文化认同
2009-06-16 国内新闻
  ●老百姓的欢迎,其实是发出了这样一种声音:我们希望能用自己的话语和视角,来说一说具有本土特色的社会文化,进而描述上海的当代史。

  ●海派清口的走红并不仅仅是上海话的魅力,更在于上海本地文化的生命力。但凡有活力的经济体,都需要很高程度的情感支持,也就必然会催生本地文化认同的需求。

  ●希望海派清口不仅仅简单地用过去底层的上海文化,来填补现在方言中的心灵空白,而是更能与时俱进,关注上海文化新的变化和新的生命力。

  ●主持人:本报记者 龚丹韵

  ●嘉 宾:申小龙(复旦大学中文系语言学教授)

  龚丹韵:这段时间,只要有周立波的“海派清口”演出,一到傍晚,美琪大戏院门口就会有众多“黄牛”出没。作为语言学者,您觉得周立波的话语魅力究竟在哪里?

  申小龙:周立波说的是老一代人的上海话,所以最喜欢他的人中,很多是中老年观众。他谈论上海三十年的变化,有一种切身感受,这些是方言承载的历史记忆,一直没办法书写下来,所以长期隐没在人群里。比如说卖外烟的段子,很典型,老上海人一听就有感觉。对此年轻人可能不熟悉,但是这个段子确实让中老年人立即想起了那个时期上海的社会文化和氛围。上海话家长里短的那种韵味,唤起了大家的集体记忆。

  龚丹韵:如果仅仅寻找“老上海感觉”,一些滑稽戏也能做到,周立波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申小龙:上海话不太擅长在大庭广众下谈论时事,滑稽戏里也没有这样的传统。周立波开了先河,把上海话私下里八卦的腔调和感觉,放到了公众的舞台上纵论天下,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周立波尝试了一下,效果出奇的好。

  龚丹韵:这样的笑侃,郭德纲等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申小龙:但是周立波的风格和郭德纲完全不同。郭德纲很时尚,大量用了网络语言的笑话材料。周立波很少用,他非常本地。一般人会讨巧,尤其讨青年人的好,网上的笑话用都用不完,是个资源宝库。但是周立波就是没有用,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似乎坚持把过去上海弄堂文化的精华放到了现代,让大家去感受历史积淀下来的传统。

  龚丹韵:周立波的表达其实是上海话夹着普通话,和现在大多数年轻人的习惯一样。从这个角度看,那也不完全是上海传统文化吧?

  申小龙:现在上海很多年轻人说不了几句完整的方言,常常在上海话和普通话之间随时切换。这是因为上海话比较适合市井内容,却不适合比较正式的观点表达。或者说,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一些书面语词汇,在上海话里是怎么说的了。其实许多北方词汇,上海话里不是没有,只是已经渐渐被人们忘记。方言的语音系统、词汇系统越来越趋向简单。

  从这个角度说,像滑稽戏那样全部用方言来表达,在现代社会的影响可能不会很大。而周立波的段子既可以用普通话说,也可以用上海话说。巧妙的是,他在说普通话的时候,仍然是一种上海文化的解读视角,客观上使得传统和现代、方言和普通话的语言文化,有意识地融合在了一起。由此可见,海派清口的走红并不仅仅是上海话的魅力,更在于上海本地文化的生命力。

  龚丹韵:那会令人立即想到“海派文化”。但它毕竟是过去留下的财富,能不能和现代上海生活产生共鸣,有待考量。

  申小龙:确实,社会转型带来的文化迷茫,现代社会的高速发展,使得人们不断迷失了自己的文化身份,于是大家都非常急于找到当下的地方文化特色,作为心灵的归属感。近几年随着上海经济的腾飞,一种既沿袭老上海文化、又与现代经济发展程度相匹配的情感认同,一直是大家渴望重新获得的。

  在周立波的身上,恰恰能让人感受到地方文化的生命力所在。所以他的成功不是个人的偶然,也可以说是当下的时代背景造就的。老百姓的欢迎,其实是发出了这样一种声音:我们希望能用自己的话语和视角,来说一说具有本土特色的社会文化,进而描述上海的当代史。

  龚丹韵:但是地方文化的身份认同一旦走过头,也会产生种种病症。

  申小龙:客观地说,周立波的语言中,确实带着一种调侃的态度,就算把段子内容都过滤干净,还是可以感觉出一种优越感。当然你可以说,特别为家乡而自豪,有地方的归属感本来应该是一件自然而然的好事。但是这个问题对上海而言太特殊了。我们做过一些调查,往往两个人在说上海话时,旁边的外地人就会认为你们瞧不起他,是故意排斥他。甚至有些上海学生非常委屈地向我诉苦:只要有外地同学在,他们就要小心翼翼,不敢漏出一句上海话,生怕外地同学有想法。

  龚丹韵:可以想见,今天如果要重建上海的文化身份,也同样会面临这种尴尬。

  申小龙:是的。一方面怎么把海派文化精髓激活延续,是个难题;一方面又要小心谨慎,甚至低调无为。有的上海人的言行作风,有一些根深蒂固的优越感,确实有待改进。而同时,对上海文化也不应有刻板印象。

  事实上,现在上海的年轻人越来越大气,毕竟与越来越多的外来人才共处,已经是这座城市的常态,平等友爱的意识日渐成为下一代的共识。

  但凡有活力的经济体,都需要很高程度的情感支持,也就必然会催生本地文化认同的需求。我希望海派清口不仅仅简单地用过去底层的上海文化,来填补现在方言中的心灵空白,而是更能为当代上海文化的发展提供良好的契机,与时俱进,关注上海文化新的变化和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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